端木正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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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门的世界》观后感

 

2015/5/20

“一切有为法,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

——题记

我总感觉《楚门的世界》这个故事有些佛教意味。它阐述了世界的虚妄与人对自身的超越。

 

“由极微积聚所成之物为法,是法假;由种种法如五蕴成人,即受用假;由受假积聚所成军,是名假,乃假中假。”——《金刚经》

世界是堆砌起来的摄影城,人类是彼此欺骗的群众演员,表演永不停息,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们所生活的尘世就是Seaheaven,一个被隔绝的电影城,铁围山外面有恒河沙数这样的世界,但都经历着一模一样的六道轮回,一如导演在结尾对楚门所说,“外面的世界和里面一样虚假”。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场闹剧,导演给每个人看,而每个人又都是演员。我们所接触的大部分物象、关于尘世的认识,以及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其实都是虚妄,都是泡影。

我们每个人都像楚门一样,因为被前世造下的业缘所束缚,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虚妄的红尘中,对雾霾般的三毒(贪、嗔、痴)浊息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便麻木了。有时候我们总是对一切都习焉不察,哪怕理论上知道有些事不对,情理上也根本懒得理,这便是六根不清净,或者说“亚清净”的表现。

然而就算没有研究过佛理,只要是认真仔细观察过的人——比如科学家和文学家——也总能从一些琐碎的细节中看出世界本质的根须,而一点点向上推导,逐渐认清世界之树的大轮廓。正如影片中楚门上车后与妻子的对话:

楚:我打赌接下来会有一个穿红鞋的女士经过,然后是一个拿花的男人,之后会开来一辆黄色的福特甲壳虫。

妻:为什么你那么确定?

楚:哈哈哈,因为他们在兜圈子。

(这时,红鞋女士出现了)

楚:看,女士,然后是鲜花!

妻:哦?

(甲壳虫暂时没出现)

妻:车呢?真扫兴(转回头)

楚:看,来了来了!

而接下来,楚门自己为了证实自己观察这三者得出的结论——“人都在兜圈子”,想开着车离开天堂岛,结果导演马上就特意给了一个“他们自己的车也兜圈子”的镜头。这无比讽刺,也清晰地说明了科技虽然能解释世界的规律,却没法让人跳出圈子,并不具有引导人精神向上的超越性,所以永远无法取代哲学与宗教的作用。

而当楚门终于冲出环岛,驶向外围森林时,另一个很说明尘世虚妄性的细节也立刻出现了——乍一看扑面而来的是熊熊燃烧的山火,可当楚门驱车穿越之后,却发现只是些烟雾而已。

 

常言道:佛渡有缘人。修行路上,迷茫的弟子如夏秋槁白的枯草,需要良师益友来帮助点燃顿悟的灵火,才能烧成豁然开朗的燎原之势。如果仅凭楚门一个人,或许根本无法钻透表象的红尘,直达世界的真谛。这时,施维亚的作用便立刻不言而喻。

楚(小声):口你急哇…

施:哦?

楚:你在学日语?

施:嗯。

……

施: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说话

楚:为什么?我长得太丑了?

施:不。

楚:因为那个女孩?

施:不。

(楚门看见施维亚的徽章上写着“How’s it going to end”)

楚:我喜欢那个徽章。

施:哦?

楚:能陪我一起去吃薄饼吗?星期五?星期六?

施(写在纸上):现在。

楚:可明天期末考试啊。

施:不然就没机会了。

那天晚上,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很温柔,漫漫的沙滩仿佛只剩下两个人。招呼一声不存在的披萨饼,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一吻,便铭记了彼此的整个世界。

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第一次开始对世界的真实性产生好奇,楚门与施维亚的相遇或许可以用一首歌来形容:“我们的故事并不算美丽,却如此难以忘记”。

在这个所有人都是群众演员,因此绝大部分人都只能说几句固有的台词,而不能像真实的人一样与身为“男主角”的楚门进行自由对话的世界里,施维亚的吻如一枚小小的石子,在无波古井中激荡千层涟漪,那声瞬间的脆响也许转瞬即逝,但石砖砌成的孤独井壁上已留下袅袅余音。在楚门今后的日子里,那次萍水相逢仿佛是蝴蝶的一振翅,不经意间酝酿起了一场足以席卷全世界的风暴。

而那次对话,也同样点燃了施维亚——一个原本为赚钱而接近楚门的群众演员——对身为一个“人”,而不是“男主角”的楚门的慈悲心,令她第一次明白了楚门也是与自己一样有血有肉的生灵,并且遭受着比一般人更严重的十丈软红,颠倒红尘之苦。

在后期节目录制故障之时,我分明看到施维亚看电视的眼神是痛苦的,而临近结尾时她接着记者采访嘴炮导演的那句“他不是演员,是囚犯”更是惊天动地,掷地有声,直接将我对她的好感提升到了最大值。楚门是囚犯,她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又都何尝不是自己的贪嗔痴囚困一生一世乃至三生三世的囚犯?这是一种菩萨般的“觉有情”,超脱了宿命,却又保持着对下界的关心与拯救的信念。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金刚经》。

“爱河”一词在被发明出来以翻译佛经时本是个贬义词,因为“坠入爱河”这件事本身违反戒律,也有碍修行。然而随着民间文化的发展与佛教教义的变化,它逐渐成了一个褒义词,个中的过程很耐人寻味。如果纯洁的爱情能让人忘记虚妄的世界,而感悟到永恒的话,它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白素贞说,“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未问是劫是缘”,那么楚门与施维亚那刹那芳华般的一吻,可谓既是苦恼了两人一生的“劫”,又是牵动了两条生命线进程的“缘”。或者说,“缘”与“劫”永远都形影不离。祸福相依,那一瞬间的忘我与大欢喜,或许将来得用一生的煎熬,用全世界的敌意来偿还;然而纵然全世界的秩序都崩坏了,全世界的毁灭力量都与他为敌,而她只能在被隔绝的外界静静地看着他承受苦痛煎熬,那份刹那芳华般的爱与思念也足以穿越时空,引导他泅渡过因果的彼岸,一如穿越千亿光年的恒星之火。

另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楚门回忆施维亚的过程,他将一片片各种地方剪下来的碎纸片像拼图一样拼接在一起,最终拼出一张完整的人脸。这张脸令我想起某张关于玛丽莲梦露的印象画,同一个人的脸被无限平铺,染成多种颜色,仿佛无数个平行时空中无数种思念的可能交融在一起。

 

楚门与施维亚的爱情固然是斩破金刚烦恼的一把慧剑,然而另一端因缘,或者说,另一个忤逆导演的命令而逃回Seaheaven片场的群众演员,也同样在楚门窥破世界虚妄,感悟轮回真相的过程中占得一席之地,那便是他的父亲。在某种意义上,父亲的存在便是楚门的宿命,他注定了他的未来。

每当楚门接近片场边缘的大海时,他心头总会浮起某种淡淡的忧伤。他怕水,因为水会让他回忆起小时候随父亲最后一次乘船的情景——他“永远地”(实际上是出了片场)消失在了狂风暴雨中。故事的一开头,一艘破旧的,陷在泥里的小艇便让他吓得下盘不稳。

这件事早在二十二年前便由导演一手策划好了,目的正是为了造成楚门的怕水,从而断绝他对海对岸的遐想。然而导演始料未及的是,那个固执的男人居然会又一次回到摄影城。于是,就在楚门梦想着海对岸的斐济的时候,他父亲的身影也时不时在人群中惊鸿一瞥。然而当楚门与父亲擦肩而过,见到他,想要奋不顾身地抓住他之时,周围的所有人都朝他一拥而上,整个街区都混乱了。

几次这样的尝试都以这样的失败告终,而正是在一次又一次寻找父亲的过程中,楚门逐渐意识到了整个世界都在瞒着自己真相,并逐渐将整个骗局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看着深夜海边的浓雾中,楚门缓缓走去,父亲也如鬼魂般缓缓走来,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我不知如何形容这种奇异的情绪,因为我无法确定父亲的存在对于楚门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施维亚带来的是今生的体悟,那么他或许代表着前世积累的因果,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宿命”。

“沙门问佛,以何因缘,得知宿命,会其至道?”——《四十二章经》

与父亲相处的时光里,楚门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存在。与父亲一起攀爬岩石的故事中,他第一次了解到世界的边缘与不真实。父亲的溺水消失令他对世界的莫测产生了最初的恐惧。父亲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却又遥不可及的身影让他思考起世界存在的意义。而最后,当他终于在自身的努力探索与命运的无意引导下,在一切的起点——海滩拥抱住父亲,他也就拥抱着自己的宿命。

了却了前世因果,方能见未来莲花。

 

有人说,“只有大家一起走才能走的更远”,但有些事情不是这样,譬如修行,必须了却凡俗的羁绊,心远地偏,方能六根清净。很多时候,正是由于我们太眷恋尘世的,物质上的幸福与常规,没有突破的勇气与觉悟,才会越来越与最初的理想失之交臂,而终究泯然众人。

马龙之于楚门,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在凡尘中,他们是莫逆之交,是互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牛奶与面包,是最惯常,最普通,最习焉不察的生活的一部分,是世界的定义。然而当楚门萌发了看破红尘之心,想要洞穿世界去往彼岸之时,越是在平常生活中看重的,重要的,习焉不察的东西,就越容易成为修行的阻力。所谓“断绝烦恼”,其实很大程度上是“断绝”本身令人烦恼,唯有承受住这烦恼才能完成“断绝”的过程。

(楚门与马龙并肩坐在海边的钓鱼台上)

楚:我快要疯了,整个世界都围着我转。

马:那就是说,你自己以为很重要。不是有点一厢情愿吗?不得志是很正常的感觉,谁都踌躇满志,希望做个名人。

楚:我的意思是似乎人人都在串谋。

马:我们七岁就是朋友了,考试你抄我我抄你,答案一模一样,我总觉得安全,因为无论答案是对是错,我们都能一起对,一起错。

……

马:你我情同兄弟,我们的人生都不算顺利。你逃避现实,疑神疑鬼,但我可以为你这朋友,两肋插刀,怎么也不会欺骗你,怎么也不会……你不妨想想,假如人人都串谋,那么我也串谋(喝啤酒)我没有串谋,因为…根本没有这回事。

由是观之,马龙终究只是个凡人,一个普通的群众演员,没有施维亚和楚门父亲那样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勇气,因此在世界崩坏的罐头,与他的羁绊只会成为楚门的阻碍。我们生活中也有许许多多马龙这样的朋友,或者说,我们朋友圈的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人,相互是面包茶水,却不是精神食粮,更不是通往彼岸的道路。断绝烦恼,断绝妄念,有时是如此疼痛的割舍,以至于要斩断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斩断自己所依靠,却不在能依靠的友情,亲情,甚至爱情。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金刚经》。

 

“不用自己乐具变现,而利用下天化作,假他之乐事,自在游戏,故曰他化自在。此天人寿命一万六千岁,其一年有十二个月,一月三十日,一日一夜为人间一千六百年,故其寿命相当于人间九十二亿一千六百万年。”——《阿含经》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隐喻《楚门秀》的导演克里斯托弗的话,那大概是他化自在天——天上的魔罗,最高最强的欲望,支配着整个世界的“业”。在我们以为自己庸庸碌碌蝇营狗苟地活着时,“他”一直在引导着,塑造着,观察这我们的一生,并将我们的真实写作一场闹剧,传播在无尽的时空中,然后散失,淹没。

从寿命无尽的他化自在天的视角看人间,无非也就是一场场小小的真人秀罢了。而相比《楚门的世界》中的电影城,我们的真实视界似乎更凄惨,因为极少有人真正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操纵的群众演员。而我们当中似乎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楚门”,没有人是全世界都为他的表演而存在的道具,没有人天生有那个站立的高处来看清上方的他化自在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化自在天是最高的欲望,但也是离佛陀菩萨阿罗汉最近的一道关卡。在与导演对话后,楚门究竟何去何从,导演留了个悬念。他可能去到了梦寐以求的“斐济”——般若的彼岸,也可能只是登上了“三善趣”,善业积累的产物却不是最终结果,看上去像天堂,却依旧在六道轮回之中。一如最后风浪尽头的蓝天白云,终究只是画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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