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正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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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迷城 Sodom’s Spilt Splendor】

老式桑塔纳疾驰在周道如砥的105驰道,王汉的心中有些忐忑。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觉今天晚上特别黑。

擦肩而过的车辆很少,五六分钟才闪过一盏流星样的灯火。

身为一名出租车司机,他熟稔水门汀城郊结合部的每一条道路,总能在脑内优化出堵车、弯路、能耗最少的最佳路线,哪怕因为种种鸡毛蒜皮的原因,这些路线终其一生都只能存在于概念里,他都不会将它们忘了,“想象着它们的存在本身都是一大乐事”,他想,“反正我靠路吃路嘛”。

在这些理想的路径中,有一条甜蜜的小道他格外钟爱,它穿过一段三十年都没有上过柏油的崎岖泥土路,又爬过几座极少有人开过,水泥地都裂开的陡峭山坡,它一头连接着105驰道,可另一端却只是一个实在鲜为人知,而又因年久失修而“容貌甚寝”的小小社区。王汉不知这条隐秘的曲径是否只有他一个人知晓,他只知道,自己的儿子今年上了高中,考到了水门汀前八所重高中距离市中心最远的一所,而这学校离自己家,偏偏只隔了几座小山包的距离。

可今天晚上特别黑,他老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紧接着,面前出现了一辆车,土黄色奇瑞QQ。

土黄色QQ前面是一辆红色的车,看不清车型,再前面是绿色,更前面似乎是粉色,而再往前,一排车辆迅速变成了两排、三排,甚至挤到硬路肩上整整五排。两辆一模一样的桑塔纳迅速闪现在两侧的后视镜中,旋即使劲将速度放缓。

王汉也照做了,事实上,他不得不。

“哎呀,都晚成这样了……”

他看了看手表,右手手指颤了颤,朝喇叭伸过去几下又收回,然后摁开窗户,冷风飕飕地灌入,眼见前方的土黄色QQ已完全停住不动。

几分钟后,整列车流只向前蠕动了一两辆车的距离,又停了。于是他翻了翻手边的碟片盒,抽出一张带些许划痕的黑色老式光碟,可刚准备插入,窗外便是一个粗哑干硬,带北方方言的男音劈头扎来:

“靠,发生什么了,你XX的给我解释清楚……”

可谁知,立马又是个尖锐刺耳如老猫的声音将其一切两半:

“你还说呢?城里头出事了!都封道啦!咱得绕远路……”

电动窗徐徐上升,将两人乌鸦似的聒噪屏蔽在外,王汉缩手,按键,漆黑浑圆的光碟被机器的扁口一吸而入,菜单亮起,明亮的橙黄色。

但主人粗如碳棒的双眉却微微向两侧下垂,宽而肥厚的额角闪过几点微光。

“哎呀,又得绕远路了……”

他没看见,后视镜里正闪过一道绚丽的红光。

 

“啊,这…真的是这样吗…”

一个个头不高,微瘦,面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的男孩用双手支撑在另一人肩膀上,弯曲着背,也弯曲着膝盖,摇摇欲坠。他的眼白很多,嘴巴撑得极大,或者说,因为咀嚼肌的惊呆,下巴早已失去了合上的力气。

被他当做扶手的女孩身材也十分娇小,可就算对方的全部体重都压在自己身上,她也依然毫无一丝吃力的迹象,仿佛全然不受那重量的影响,整个人与脚下的地基浑然一体,化成了混凝土。

“是的”,她说,语声如空谷中落入幽潭的水滴,“这便是我所知的全部。”

她本想在此将男孩“扶正”,可没想到对方却立刻自己站了起来,以一种十分细碎、急促而有些疯狂的步伐在周围的几十米内踏来踏去,鞋子撞击地面的啪啪声如机关枪喷吐着串串弹丸,时而剧烈地在半空摇晃几下脊椎,时而以手捂脸,或猛抓头发,眼角与嘴角似黄油融化,扭曲,下弯,声带缓慢持久的微震化作热气的轻流自上下牙间的缝隙缓缓溢出,化成某种诡异而纠结的叹气声:“呃呃呃呃……”

突然,他猛地跪在地上,冲着面前近乎一潭死水的泔水大叫,亦或是干呕。

刘云崩溃了。

他亲眼看见的,是自己的父母被崩落的大楼压倒,全尸都不剩的惨状,而自己的床竟幸免于难。然后,班上的转学生——这个名叫陈薤露的女孩出现了。

而方才,陈薤露说的更恐怖千倍:

“昨天晚上的大楼倒塌,其实不是意外。”

是的,本来从小幻想了千百遍,渴望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看上去很美的,不可思议不科学的事情,真正降临时,却将一切美好的幻想与希望都无情地粉碎——不,不只是“幻想”本身,更是连真实的幸福都毁灭的不留一丝痕迹。

或许,人类所想象的东西总是这样,所有预想中的美丽天堂,在化作现实的一刻便注定要成为地狱。

陈薤露站在那里,依旧面无表情,不过眉毛的位置似乎上提不到几毫米,又迅速回归原处。

然后,她朝刘云走了几步,停在他背后。

“不,不,对不起,对不起,我…”

突然,他猛然以狮子搏兔般的力道攫起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腥臭的黑水连着各种垃圾猛喷,带起一股逼人的腥臭。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没用,这么…没用……”

发声器官齐全的条件下,他的声音却越来越漏风。

而后,他倏地直挺挺立起身子,水平后转,然后,双臂似水虿的螯枝电射而出,猛力钳住身后女生纤细的脖颈,奋力摇撼,若直欲将其菹醢。

“艹!我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TMD到底怎么办啊?!我到底,到底该怎么做啊?!这下一切都完了你知道吗?!你还说这不是意外!我该——”

他这样连续摇晃着,也叫喊着。就算自己的肺活量已极度透支而声嘶力竭,心跳不稳,也依旧朝面前那个没有表情的美丽头颅喷吐着充满苦涩的,绝望的絮絮叨叨,仿佛她是个稻草人。

“啪!”

清脆的声音,恰到好处的热度和痛感,却又不造成不可挽回的大伤害,极度精确的一巴掌。

“呃…”

“我明白你的痛苦。”

她小心翼翼地将头颈钻出他逐渐松弛的双腕,站好,歪了歪头,发出几声骨骼变位的“咯噔”声。

“自己居然没把她掐死”,刘云甚至没有为这件事感到多奇怪。确切的说,他已经没有什么 “科学”、“常理”可相信了。

“我知道你想一下子弄明白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这绝不是什么能一蹴而就的易事”,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如初,甚至可以说相对于他自己都有些“冷无缺”了,

“而其中你想知道我不知道的,是绝大部分。”

刘云的嘴唇不停地上下开合。

他这才发现,对方的目光一直紧对着自己的双眼,几乎片刻不离,可自己却完全没有羊被狼盯住的不适感。

“呵呵。”

数分钟后,他突然干巴巴地苦笑两声。

可未等笑完,他又顿觉眼前一黑,旋即周围一震,一热,一股逼人的火流庶几擦身而过,而自己正好在千钧一发关头被某物拦腰撞到,闪过那劈头盖脸直砸下来的火热事物。

光线消失了!

——不,还有几朵微红的焰花在视网膜跳动了几下,旋即隐没于玄武岩粗糙的黑色纹路。

之后,少年的视力就完全失去了作用。温感也是,压在身上的像是个石制的人体模型。触觉还在,却根本起不到作用,因为整个人又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了。

而另一边幽邃的黑暗中,又是一阵轰隆隆的怪声,一层毕毕剥剥的碎裂,然后,脊椎骨爬上一条蛇样的冷线,颤抖!

下水道另一头闪过两点寒星,然后,一双脚踩着自己的胸口借力,蹬出,眼前一片黑。

耳畔闪过一声血肉绽裂的怖人之音,然后,震耳欲聋如裂缺霹雳的混凝土崩裂噪音再度将听觉连同五感甚至整个身体都一同撕裂!

金光一闪,然后,他彻底了失去知觉。

 

几年前,夜。

百里采薇静静地站在窗台,窗户开着。微冷的小风朝里伸了伸手,捋了捋她略显硬化的深蓝色卷发。她刚和丈夫大吵了一架。

“妈妈,怎…怎么了?”

——小学四年级的刘云立马放下手中的来回旋转的铅笔,直愣愣跳下又飞起一脚踹开凳子,三步并作两步大跨过去,怯生生说道。

“你要自杀吗?”

童言无忌。前几天,他刚在电视上看了某位与母亲年岁相近的妻子因不堪丈夫的凌辱而自杀的消息,自然便“触景生情”了。他忘了自己的语文讲义只写了第一道拼音题。

 “呵呵~妈妈怎么会就这么自杀呢?不是好好地吗?”她微微苦笑几声。

“可你刚刚…”

“别想太多啦,不会有事的~”母亲摆了摆手,强挤出不好看的笑容,“回去做作业吧。”

“妈妈……”

男孩毫无感情地叹了口气,微垂着脑袋,半弯着后背,捏着铅笔转过身去。

“到底怎么了啊?妈妈……”

他细碎脚步一步比一步迟缓,细碎的低语声淡化消失在空气中。

他只是好奇,几个月了,为什么父母总关着卧室的房门,把自己留在书房,而里面总有疯狂挣扎着几欲突破的噪音。

身后,立得僵挺的采薇攥了攥拳,挤了挤眼眶,没湿。

男主人早就关了房间的门。他没有打呼噜,但无法确定是不是还没有睡觉。

半年前,为了买到一年前相中的一套位于千沧江畔的新建三室两厅住房,也为了尽早脱离一家五口拥挤不堪的窘迫局面,刘根宝夫妇卖掉了原住的单位职工宿舍,又向银行借了几万元,几近倾家荡产。但无奈世事难料,就在全家人搬离宿舍之时,出于某些刘云无法理解的原因,房子的建造被推迟了很久。于是一家人不得不像老鼠般蜷缩进在刘云祖母小区内一间久置无人的“空巢”中。

常言道:屋漏更遭连夜雨。这老房子比起原先那简陋的集体宿舍可谓没有最糟,只有更糟,不仅只有更狭窄的一室一厅,厕所还老是冲不了水,洗澡水也忽冷忽热。而最窘迫的是,每个双休日,刘云母子都必须提着几袋沉甸甸的蔬菜徒步攀登七层楼。

外要偿还债务,内又入不敷出,夹缝中的生活很快让一家人耗尽了耐性,夫妻俩的感情坏到了极点。但两人都并非刚肠嫉恶轻肆直言之人,不愿令他人为自身愤怒所波及。而懵懵懂懂的小刘云也实在无法理解父母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遍又一遍的“写作业去”、“玩儿去”。而他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

半年后,新社区装修完毕。当美轮美奂,窗明几净的新世界如世外桃源般绽放在一家三口眼前,刘云仔细一想,也自己或许真的“想多了”。然而……

——没有然而了。天有不测风云,纵然是世界上最疼你的人,也不会一直疼你直到永远。

 

“一对呼叫三队,情况正常,火势已得到控制,成功迁出10人!”

听到对面也传来“迁出8人,无伤亡报告”的呼喊,国栋梁紧悬的喉结跳动了一下。他对手中的对讲机微微吹了口冷气,擦了把热汗,随即准备重新发动起呜呜鸣笛的警车。

“到底发生什么了…”

这一个小时以来,或许所有水门汀人都对此问题的答案求知若渴。但大部分人都根本无暇思考,或者说,还来不及思考就丧失了思考的权力——精神崩溃、心理绝望、自杀、死亡。

国栋梁想,自己或许还算幸运,亦或是因为身为民警,见惯了不少心理不正常的罪犯,于是对类似的场景产生了抵抗力。此时他的表情很木然,棱角分明的脸庞配上几滴汗珠,若不是中年发福,还颇有些刚勇的行伍之气。

“想家里人呢?”

无何有处,飘过一丝苍老,沙哑,却气韵悠长、语气柔缓的声音。

刚想将右脚放上油门的国栋梁瞬间怔住。

是的,在这在这不动声色稳如泰山的外表之下,他的内心其实无比激烈,激烈地思念着住在老城区奶奶家的儿子。

转向声音飘来的方向,他乍一看什么也没发现。然而当他若无其事地发动车子转出停车位,刚要掉头驶向二队所在的水门汀大厦C座时,一个不起眼的暗白色碎块无意间闪现在某处,又一闪而过。

他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车早已开出了一些距离。“别管那么多反正工作要紧”,职业的直觉促使他不在多于的细节上纠结太多。

——可那到底是什么?鬼吗?

外表上看,那是个白衣白须的老人,靠在地铁口的外墙,静坐着,几乎成了一尊雕像。

 

而就在国栋梁揉眼的一刹那,老人忽然伸出手捋了捋胡须,然后,拾起身边的二胡,轻放在盘曲的两腿间,抽弓,搭弦,轻擦,锐利而纤长的声音如折刀,划开他周身蚕茧般轻薄而绵密的寂静之膜。

“大道废,仁义藏,天地混沌隐三光

(中间没编好)

天地否,地天泰,万古传说…不…复…在。”

长吟永叹,哀厉弥长,绵绵不绝的弦音似广袤平原上蜿蜒驶过的大江,缓慢,稳健,一刻不停却又一成不变,一去不返却又无穷无尽,仿佛将一生的凄凉悲怨散发在空气里,淡淡的,却又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夜色如穹庐笼罩着不规则折线状的远方,头顶飘着若隐若现的红光,老人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有些困,可又不太想睡觉。

突然,他吸了口凉气,打了个闪电似的激灵,便突然颤抖着,抚着地铁口半立起身子,背向前微倾。他的喉结上下晃了晃,溅起几声“呃呃”的哽咽,如垂死挣扎的动物喊完了所以心裂肺的尖叫后剩下的干响,又似某些不可名状的怪物欲挣破这苍老而脆弱的皮囊而出。眼见老人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双腿不听使唤地噼里啪啦乱蹬乱跳。他甚至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使劲向后弓身,仿佛在阻止自己的内脏往口外脱落,绷紧的头皮肌肉甚至让他原本顺流如水的银发都微微蓬乱起来。胡琴脱手,背朝天倒在地上。

数分钟后,他逐渐停止了野兽般狂躁的挣扎,长吁了一口气,坐定。

远处,警察正忙着在着火的楼前用一辆辆警车一排排路障开辟出一条条供人逃生的小径,每一条都被沙丁鱼罐头般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时不时爆出几句粗口,落下些果皮、纸团、塑料袋之类。有很多人为地铁的损坏逼问周围的警察,也有很多人抱怨自己亲朋好友的失踪,可依旧没多少人注意到,马路对面有个老头在“发疯”。

他自己倒也毫不在意,自顾自重新拉起了二胡。兴许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响度比起周围狂乱的噪音实在小不少,亦或是他对整个纷扰的尘世都失去了存在的兴趣,看得一干二净,自我的意义也就风化成一粒微尘。

他面前没有讨饭碗,或一切能用来盛钱的器皿,只有一只掉漆的军用水壶,盖紧了盖子。

 

“呵,又是人工呼吸?”

有些眩烈的白灯、金属护栏、塑料扶手、无信号的屏幕,以及那双猫一样敏锐的,深枣红色的眸子。刘云发现自己依然没死。

横躺在微晃的鲜蓝色塑料椅上,占据着四五个座位,少年身穿的早已不是什么雪白的睡衣睡裤,而更像各种烂泥、水泥、碎石等来路不明之物随意揉捏成的一坨,或被踩碎的石蛾幼虫的盔甲。他半闭着眼,嘴角翘起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肺叶缓缓舒张。

陈薤露正将一只手轻轻抚在他胸口,那里掉了两颗扣子,裸露出磨蹭得粉红一片的的皮肤。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便以十分优雅的姿势坐下,在他头边的空位。

“我在…哪里?”

——毫无疑问,这是一列地铁,但空荡荡的车厢里除了刘云和陈薤露外,居然再无其他乘客。

“地铁一号线。”

“哦。”

这时,地铁突然停了,没有冰冷生涩的女声读出站名。“或许是坏了”,刘云想。

最靠近自己的车门不紧不慢地移开,步入的人却将两人的呼吸再一次勒令停止。

 

“咻~终于赶上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用白手帕擦了擦汗,将一只包裹蟒皮的金锁密码箱提上前来,看了看左腕镀成白金色的名牌陀飞轮手表,松了口气。

一瞬间,刘云与陈薤露的目光都直直对上了男人,有关他身份的记忆在脑中一页页翻动,无数新闻的残片浮现,排列,组合,交织此刻近在眼前,但不久前还是虚无缥缈的形象:水门汀网络商会元老、北溪数码港集团董事长,风险投资人,以及水门汀十中老师们最引以为傲的唯一一个百万富翁级校友——宫礼华。

一丝不苟的中分黑发油光闪亮,眼睛上白金色框,身材瘦高,面色红润,端正的五官完全看不出已年近不惑。这位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企业家也低头看着面前瞪视自己的银发少女,一丝微妙的恐惧滑过眉梢。她人虽瘦小,眼神却说不出地巨大,霸道,威压,却似看护幼崽的雌狮。

数秒的对视,无声。

“你的手笔?”

——少女率先开口,语气冷似磐石。

宫礼华冷笑。

“嗨,小姑娘,今晚想去哪儿啊?打扮成这样是去漫展还是搞行…”

一个毛茸茸似狗头的东西探上前来,跟着一只手举了举帽子,是个胡子拉碴的脑袋。原来他身后还有两个人。

“豹子!”

宫礼华小声道,伸手比了个“嘘”的手势,便立刻摆出一副好客东道主般的笑容,道,“啊。小朋友,我本来还以为今天的地铁会想往常一样人挤人呢,没想到……”

“果然是这样。”,少女静静地说,“以及,回答那位先生的问题,只是去换件衣服。”

“哇哦,有个性,我喜欢啊。”

那须发浓密的男子噘嘴吹了口气,笑了,裂开满口闪亮的白牙,眯起的眼睛又细又小。陈薤露无端讨厌这样的笑容,且不是源于这男子邋遢的脸和同样邋遢的衣着,或许是那大嘴咧开的样子。

“这是我的名片”,他递上一张揉得有些发皱发黄的纸,又飞似地从一旁宫礼华的口袋里甩出另一张雪白干硬的纸片,“我叫西门豹,是宫老板大学最要好的同学,《青少年报》的…记者。”

“最要好的同学”几个字被巨力挤压在一起,听着比其他的语词都大一号。

另一个人一直都没说话,他有张蜡黄的国字脸,从墨镜和防弹背心看,这应该是宫礼华的保镖。

“记者?”

忽听一个疲软无力的少年语声自陈薤露背后响起,刘云不知何时已坐了起来,伛偻,低垂着头,双腿向两侧撑开,掰弄着手指。

他的目光迷离如水雾,似未把周围的任何人,任何事看在眼里。他一直是这样,只是今日比平时少了那标志性的略显天然呆的笑容。然而陈薤露知道,不管笑不笑,只要刘云掰起手指发呆,那他绝对是在思考难为俗人言的隐秘心事,以不可思议的思维速度与强度。

“嗨!小伙子,有什么心事吗?要不要说来给叔叔听…”

“别…别打扰我!”

低声,短促,有些畏缩,却异常锋利的几个字。刘云一晃肩,闪开了西门豹几欲拍在他肩上的右手。

宫礼华与保镖早已在他们对面坐下,拿着最新款平板电脑不知上什么网,仿佛对地面上的一切喧嚣都置若罔闻。

“话说……这是你女朋友?”

——半晌,西门豹突然问道。

刘云呀然一惊,发抖,耸肩,瞪眼。

 

九月初,多云,学校图书馆。

一如既往,沉重的灰云如铁砣挤压着低垂的天幕,也挤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少男少女们的心。刚下过雨,地面又黏又湿,落下的黄叶大都被踩成糊状。

望着面前这栋与矮板的方盒状接下来迥乎不同,却跟南洲式佛塔有些神似的银色半球形建筑,刘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摇动感。明明是学校的“一景”,虽然自己也偶尔瞥见,却一直没注意,也不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听了昨日的广播,又问了几位见多识广的学长才知道,原来这就是自己向往多时的校图书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样的词,恐怕最适合形容自己与此时此地的关系了吧。

环视四周,一分钟内都没有“熟人”跑过来喊自己的名字,刘云深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气,神清气爽。从小在各种文学、影视、动漫作品中见过各种各样或华丽,或朴素的图书馆,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周游列国的书生,恰巧在赶回乡途中偶遇了名满天下的孔夫子,泉涌般的悸动岁难以言表,却早已按耐不住。

于是他轻轻推开玻璃门,刷卡,柔和的电子音:“嘀——”

纯白与光亮似一扇门打开在眼前。

柔和的白色与黄色灯光,地砖擦洗得油光水亮,穹顶内层以蓝绿色玻璃砌成钻石般的结构,楼梯铺着纹理细腻的黒木板,装饰着一盆盆多彩的假花,书吧是文艺复兴风格,木桌上放着一缸金鱼。“离想象中的还有点距离,不过以现在的天朝,这样也足够了吧”,刘云想。

于是他走上了二楼,读书的人比想象中的稍少,他放慢脚步,在看似巨大的书架上左挑右拣,最终选定了一本《牧羊少年》,坐下,翻开。

可不料,他刚翻几页便感到耳后麻了一下,仿佛被自己最讨厌的动物从后面盯住,而人的目光从没有这样的效果。于是他转过头,正对上后桌一双猫样的红眼睛。

眼睛的主人将下半张脸和整个身子都埋在厚大的典籍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齐刘海是罕见的银色。

触电。

是的,这目光立刻如某种电流贯穿了刘云的四肢百骸,一瞬间,他号称想象无极限的大脑已彻底空白一片,像是为某种上浮的潜意识准备位置,却又始终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历代帝王传》,那是他唯一看清的东西——楷体与篆体并行书写的书名,饕餮纹,金銮殿与秦一世大帝被宫女搀扶的全身像,黄色的背景,表层的塑料膜边缘破裂了几处。以及,侧面固定住书页的三根手指是那样纤长而洁白,似月光凝就,照人而不耀。

然后,女生放下了书,击中刘云的电流瞬间升级成九重天雷劫。

从小到大,他在各种载体上见过各种各样的美女,但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看见的到底是什么。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被某种奇异的光芒吞没,燃烧,湮灭。

那是一张纯白的脸,像冰,像瓷,像大理石,一色无纤尘;纯白的秀发似月光,似水银的瀑布,似鸿鹄的雪翼轻拢着她清秀柔和的双肩;纯白的手如柔荑,纤细,轻盈,与洁白的书页浑然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是红色,漂亮的深枣红色,若精心雕琢的宝石。

这张脸没有表情,或者说,“美丽”是她所拥有的唯一,也是全部的静态的表情。

盯着对方瞳中染红的小小倒影,刘云隐隐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振动,清晰可感却转瞬即逝,像飞鸟穿过丛林,追望去唯有影照青苔。

时间停止。

刘云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刘云,只有几秒钟,却佛穿越了数千年沧桑的缄默。

然后,女孩水平地摆过头去,依旧面无表情。

刘云这才注意到,她穿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校服,但自己年级里根本没有她——至少以前没有。于是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看起了书。

许久,一个冰雪般清冽的女声突然打破了寂静:

“别翘二郎腿。”

刘云愣住了,一转头,对面的人和书都已消失无影。

“难道是白日见鬼?”他不禁忖道。

这时,他感到外部的阳光照射进来,自己的白衣上出现了光影色差。一看手表,12:56。

——不好!要上课了!

他这才飞速冲下楼去,直奔教室。

可还是迟到了,而且,那个女孩竟早已在教室里“恭候多时“。

原来她叫陈薤露,是刚转来的插班生。

“可又是为什么,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自己分明感到某种诡异的,很久都想见却又不如不见的感觉?”,刘云想。

此后,一个人的时候,刘云总在不经意间邂逅她,有时只是对看几眼,不说话。而一小时前美丽岛小区发生灾难时,也是耳后莫名的一麻,她就出现了。

——陈三无,你到底有多少秘密?或者说,你到底是谁?

 

“哈哈,你们不会也去水门汀大厦吧,小姑娘。”

沉在平板电脑中的宫礼华突然朝银发少女笑笑。

陈薤露面无表情。

“随便吧。”

居然是刘云替他回答了,而他的语气甚至比陈薤露更冷。

事实上,这列地铁停运的真实理由原本就是水门汀大厦地铁站被地裂从中间切断。似乎也没人能保证,位置稍远的文林苑公交枢纽能否挺过这次冲击。

然后,地铁停了。宫礼华的平板响起了一段激昂的交响乐。

“到了。”保镖干巴巴地说,起身。

“再见,小姑娘,我很高兴认识你们,不过我今晚还要再赶一段路,再见了。”

——宫礼华彬彬有礼地微笑道,说着便提起行李箱,走出了刚刚打开的地铁门。

西门豹紧随其后,他转身时突然朝陈薤露深鞠一躬,脱帽敬礼,裂开满口的白牙冲她笑着,一如他来时的姿态。

(注:宫礼华的形象原型为此卡上的作家江南照片
,西门豹的原型为《让子弹飞》中周润发扮演的黄四郎和姜武扮演的武智冲)

异变陡生!当西门豹的后脚迈出门槛,地铁门便立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砰”地一声关上,然后,脚下蓦地一震,所有灯光瞬间关闭,报站台的屏幕却一片血红。

“又怎么了?”

——刘云垂着头,双臂折叠在胸前,肩膀与肋骨向内收缩,声音细弱蚊蚋。

“坐着别动。”

——陈薤露似猫鼬闪速挺身,转体,环视,展开的双臂围着身后瑟缩的少年。

她静静“听”着脚步声。准确地说,她在用赤着的脚掌接收着地板传来的种种常人难以觉察的微震,并追溯其源头的方位,而身体根本不需动作。

突然,她眼珠一转,锁定了车头的方向,转过头去。

果然,一个黑影缓缓出现在深不可测的隧道状车身尽头,切开一道道血色屏幕投影在地上的红斑,似一头漫步林中的虎。

“嘿,别紧张。”

那人的语气像日常的打招呼,可刘云都分明听见了手枪上膛的“咔哒”声。

少女一前一后地迈开双腿,缓缓弓身,压膝,举臂,冲刺!

“砰!”

子弹出膛,但飞跃出去的少女比子弹更快!

“啊!”

男人的尖叫,以及,几声分筋错骨的瘆人之音。

刘云只是坐着,他一向非常听话,有时甚至不管说话的是谁。

他掰着手指,感到自己像悬浮在一潭死水中,失去了知觉,无法呼吸却又尚未窒息,飘荡着,不知道尽头,也不想知道。

“咣当!”

一声金属开裂的巨响震撼了整节车厢。明明才不到一分钟,刘云却觉得等了几小时。其实自从跳下公寓楼的那刻起,他便感到时间的流速似乎减慢了不少。

“走吧。”

——陈薤露淡淡道,边说边推开被自己一拳打得变形的铁门。

“哦。”

于是刘云起身,踏上灯光昏暗了大半的站台,脚下本该光滑如镜的瓷砖地盘踞着藤蔓状的裂缝。

建立起一个人的世界观不知道要多久,但若要将其打碎,恐怕一个多小时都太久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吧”,刘云想。这小小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一切已彻底将他过去十七年的生活彻底搅成一片混沌。

他曾有这样一种理论,人的一切感觉,一切记忆,都是建立在平面直角坐标系上的,因此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零点、横轴、纵轴和单位线段,已作为一切绘图的基础。而现在,他的零点已经没有了,只留下一个全无任何坐标值的空白平面,没有方向,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

他迷了路。

爬上动不了的电梯时,陈薤露突然回头看了看他的脸,眉毛动了动,又恢复原先的无表情。

 

“宫礼华你个天杀的!”

城市的另一边,北溪数码港已彻底成了一座火楼,董事长走后不久,这里便遭到了“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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