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正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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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刘云 The Lost Lamb】

“轰隆隆!”
整齐密合的砖石结构四分五裂,电火乱爆,数十柱路灯爆闪几下又旋即熄灭光芒,横竖倾倒,顷刻间,六根合抱粗,三四米高的土石圆柱已接连破地崩出,带起的力道将足容四车并行的柏油路连同两边的人行道震得粉身碎骨,连一旁号称“地基稳固”的XX大楼都“忍不住”晃了几晃,墙体的老漆化作纷纷扬扬的白粉洒落。
几个学生惊叫着冲出旁边的理发店,如鸟兽飞窜逃走。
但最后一个女生显然并没有“共享”前几人的幸运。为追拿自半开的书包里横空飘走的卷纸,他径自手忙脚乱地冲回了理发店前门,却不料中途被一块崩碎的水泥块搬到,然后——
“啊——”
尖叫,混杂着石粉抖落、岩体破裂、骨骼磨戛、血肉生长的微声。
鲜血四溅,内脏外流。
他的同学们没等听见那尖叫,便早已消失在拐角处再不回头,他们都没有看见,也绝对不想,不敢转过头看见趴在那少女尸体上的存在。
黑毛,巨大,畸形的犬科动物,身躯粗壮如虎,粗短的脖颈上却纠缠着九个狐狸似的小脑袋,密密麻麻的的眼光,蓬松的巨尾展开如扇。它硕大的前爪滴着血,微叫几声,尖锐的声音宛如讽刺的嘲笑。
它转过头去,正对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同伴”。它们身后的石柱早已碎裂成残破的空壳,裸露出内部多孔的结构。

刺耳的鸣笛将苍穹切割得粉碎,醒目的黄色封条与断路器阻断了道道通衢,一辆辆警车如碰碰车般左甩右晃,一群群深蓝制服的警员一边奔跑着横穿道路,一边拿着呼叫器或扩音器高声怒喊,间或有几个手持防爆盾的武警出没,挥几下警棍击退愤怒、惶急或不明真相的平民。
这样的场景正同时出现在水门汀市的好几处路口,而不论哪一处,周围都读着重峦叠嶂般的车海,或是密集如沙丁鱼群的人墙。

2042年12月22日,00:05,地铁二号线被来历不明的巨型石柱截断,XXX人滞留地下。
00:10,水师大附中初中部校舍遭陨石袭击,XXX名男女学生丧命,XX人受伤,XX人下落不明。
00:12,张家窑社区派出所有人报案,称见到虎身人面怪物吃人。
00:16,地铁一号线遇不明物体袭击停运。
00:24,多颗陨石撞击文林广场,当场引发金泰百货失火,消防队员现已解救XX人,另有XXX人下落不明。
00:25,东郭广场因不明原因停电。
……
00:36,水门汀市公安局下令从水陆空三路封锁整座城市,并在市内封锁文林广场等六处异常事件密集区。
但这似乎只是杯水车薪。
短短几十分钟内,这座自古所云的“温柔富贵乡”已大半变作险象环生的修罗场(被从天而降的不可名状之恐怖粉碎得七零八落),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危险事件将在何时何地发生,因为这几十分钟内发生的一切不科学事件不论从时间、空间还是具体形态上都早已远超一般人“预感”所及的领域。
00:37,谁也不知道——

“半个多小时了啊。”
迟钝木讷如塑料的几个字。蓝发少年低头看了看表,脸色苍白。之后,他的头再也没有抬起来,或许是长久伏案学习养成的轻微驼背。
娇小的银发女孩牵着他的手,精致的脸蛋一如既往地瓷白,也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体育场路学军西路口,昔日水门汀车水马龙的第一通衢,今夜却由于文林广场被全面封锁而再没有机动车敢出入。周围没什么鳞次栉比的公寓楼,足容六车并行的马路此刻更显得分外宽广,或言空旷。只有一管管细长的橘黄色路灯——有的灯罩残破,灯泡频闪——照着,两点蚂蚁似的小人走过。
他与她就这么走过了大半条体育场路。他的背前后微晃,双臂如企鹅的鳍翼般左右扑扇,脚下慢慢悠悠得仿佛下一步马上便要摔倒。她看似轻薄如纸,步伐却稳健似战士,后背直挺。她与他的手如链条般相互紧锁,也如链条般相互都没有感到温度。
他不知要去哪里,她只知跟着他走,行进的路线由什么导引,按他平日的话说,或许是“直觉的方向感”。
突然,她朝右上方微微转了转头,眼底闪过一丝猫一样的敏锐。
“陈三无?”
他呆兮兮地挤出几个字,见女伴止步,自己便也停了下来,也许是本来就不知道该走向何处的缘故。、
“该来的总归是来了。”
一样不带感情的语句,语声极小,却意外悦耳动听。
陈薤露转过头看了看刘云。直到此刻,刘云才开始恐惧起头顶极黑的深空。
今夜,这里尤其“宁静”,甚至可以说,鸦雀无声,尽管看似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超自然恐怖事件”,此刻这种别样的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别样的恐怖,因为没人能看透其内里深藏的不可知。
于是刘云又开始摇摇晃晃地走路。陈薤露看着他,不说话。
上学时,或者说,截止至2048年12月21日的刘云一直很孤单。他极少与“大部队”一同活动,总喜欢一个人独往独来,甚至连食堂吃饭都不爱第二个人,空闲时候也喜欢在院子里一个人走来走去,或者大家都在三五成群走动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教室里翘着二郎腿看书,在草稿本上花了又擦,不和任何人说话,傻笑。
可现在,他的“笑”都没了,剩下的就一个“傻”。
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2048年9月27日,水门汀十中,雨。
初秋时分,这座江南小城自古以梦幻般的烟雨闻名于世,无数文人墨客都曾流连忘返,将灵魂缠绕的语言赋予这城,这雨,这季节。
然而但对于大部分中学生来说,从来只有一句诗能准确形容此天气带来的感受:“淫雨霏霏,连月不开”。
下午五点多,晚餐高峰刚结束,渐渐细碎下去的脚步声中,突然响起一簇极为剧烈的鼓点。
“哎呀——”
粉红的雨伞倒立在积水的地面。奔跑的少年在撞上面前人的瞬间突然脚下一滑,头颈在假山上重重一磕,立地坐倒。
对面的女生也摔出去好几步,可索性两个女伴路过,便三下五除二将她扶了起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哎呦!”
男生蹒跚着支起身子,一边想站起来,一边捂着阵痛的后脑勺,还一边连忙回挥手道歉,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突然,他,感到自己正如玩偶般被某股力量“拿起来”又“摆正”,瞬间下意识闭眼。
“没事吧。”
明明是疑问句,却完全是陈述句的冷淡语气,不过女生的音色倒不错。
胸口暖热的力量缓缓放开,刘云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已重新站立在雨中,周围麇集了十几个围观的同学,七嘴八舌叫着什么“在一起”之类,又突然戛然而止。
对面,银色短发的女生正缓缓转完一圈又转过头来,随她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渐次分崩离析,作鸟兽散,在雨中空出一片不容侵犯的领地。
她抬起头直直凝视着他,面无表情,然后,一个标准的军训式向后转动作,背对过去。
“啊?陈,陈三无,是,是,是你啊,你怎么…”
刘云赧红了脸,他这才发现自己不光是屁股湿了一大片还粘着细碎的草茎,整件校服T恤几乎都滑到裤腰带外面了,开裂的白色缝隙中隐隐露出一丝深蓝的边沿。
“趁现在快打理好。”将军命令般的语句。
“是。”新兵蛋子似的回答。
“还有,我没带伞,送我回女寝9号楼。”
“好吧……”
明明才几步路的距离,明明还没出校园,当时的刘云却觉得,自己陪她走遍了一整条流光如火的浪漫长街,“文林路女装街吧”,他想,将手中伞压低了几分。
“唉,这该死的天啊,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这几天下个没完……”他甩甩左手叹气道。
“其实”她微微侧过头对他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
他突然注意到,女生的睫毛末梢闪过一丝极细的微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不不不,明明是我,对不起,我一直都走不长眼睛…”
“好了,到了,走吧。”
转眼间,他们已到达9号楼门口,如不是陈薤露伸出的一只手,刘云差点就踏进去了。
于是整个晚自习以至于睡觉前半小时,刘云都没有傻笑过,也没有自言自语,甚至没跟下铺的胖子杨小俊说话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一醒来,就差点被自己踢掉的被子吓出了声,全身有股说不出的燠暖。没等打开窗,透过蓝黑色窗帘的阳光早已把寝室内的空气染成金色。天晴了。
一个个晶莹的水汪荡闪耀如亮片,今天的天气热得有些像夏天。刘云也不觉得如何,毕竟春秋两季的水门汀素来如小人般变化无常。
隔小广场相望的九号楼3楼窗台,碰巧,陈薤露也伸出脑袋看太阳,两人的目光交汇,又分开。

走着走着,木呆呆的刘云突然抬了下头,伸手理了理乱如飞蓬的刘海,看了陈薤露几秒。她也看他,两人的目光交汇,又分开。

“别动。”
突然,陈薤露身形一晃,瞬间闪现在刘云身体的另一侧,并借自身转体的力道将刘云整个人也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力道精准,几近贴地平移。
“咣当”
二人足侧,水泥地瞬间炸裂!
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兽“嗷嗷”叫着钻出裂洞逃走,紧跟着爬出了它的父母,背上驮着两只更小的仔兽, 
类似野猪与山甲的混合体,鼻子奇大,眼睛是两个半掩在毛下的细点,略呈铲状的爪子锋利如刀,两只一米左右的成兽背上满是松塔似的深褐色鳞片,腹部是淡黄的细毛,仔兽的鳞片则是黑白相间的横纹状;跑在前面的小兽和一只成兽长着凿状的白色獠牙,另三只则没有,暗示着性别关系。它们在地面上窜的不快,必是已适应了地下生活。
“若换做平日的刘云,见到如此奇妙的生物必定要欣喜若狂了吧”
陈薤露思量,但旋即柳眉一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的锐光——它们奔逃中的眼神惊慌失措,显然在躲避天敌!
“当心!”
又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更甚于前几次,如一阵卷地而起的暴风将自己猛然吹上天空,身体时不时地酥麻无力,不听使唤,刘云根本理不清这半小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反正他也没心情。
大地轰鸣狂震如雷霆翻滚,风尘腾起。
然后,自己被缓慢放置在原处,双脚安稳着地。
甩甩手咳去灰尘,当刘云转过头,却发现周围的世界已被更剧烈地粉碎了一通。
巨大的裂缝如盘根错节的荆棘贯穿了马路,将一切坚硬的固体撕扯至粉身碎骨,断裂倾倒的柏油路基呈现出骇人的巨漏斗之形,而着摧枯拉朽的巨力爆发的中心,竟只是一只渺小脆嫩到不可思议的,少女的拳头。
“陈,陈三无,你……”
半石化状态的刘云自此才挤得出一丝表情,迟滞的惊呆。
少女右拳撑地,左手张开五指抵在刘云的脊椎骨上,半蹲的姿势纹丝不动,似将飞未翔的鹰隼。
“别动,除非我允许。”
她以绝对零度的冷酷命令道。
“铿!”
那“许”字未落,恍惚间爆出一声金铁相击的脆鸣,精光一闪,一丝寒气擦过男生刷白的脸颊,他竟与某件锋利硬物擦肩而过,险些拦腰断成两截!
他刚欲呼唤女伴之名,便见不远处黄尘卷地而起,尘埃中鳞光闪动,一个似鱼非鱼的物体忽然闪现又消失。那存在粗看足有八九米长,动作起来却迅如飞梭,转眼便一个猛子钻入地中,似滑腻的泥鳅令人无暇看清。
是的,他的确“无暇”看清,因为那物事甫一入地,突如其来的震荡波又再次席卷了周遭,本就已经揉碎得四分五裂的路面终于承受不住这威力而彻底塌方,百米内数栋建筑物都谓之猛然一晃,有的甚至立刻就分崩离析。岩石的浪涛掀舞着柏油马路,滚动的土石方碎块裹挟着新碎的残砖败瓦——包括刘云——高速沉降,飞腾的野马尘埃上干云霄。
“啊!”
大叫。吼叫。尖叫。
睁得露出大半眼白的眼睛,紧缩的瞳孔,朝天空挥晃如花园鳗的双臂。
然后,从地面俯瞰,少年的一切都已被碎裂的硅酸盐固体吞没,消失。

“108分…”蓝发少年的眼皮微微垂下,眼角两痕淡灰色若隐若现,“怎么,你又生气了?”
“爸爸不是生气”刘根宝对儿子长声叹气,使劲拧着眉头。
“哦。”
“咱也知道这种应试教育的环境不适合你,可是你需要机会啊。你很有才,你得想办法到名牌大学去才是啊,现在好大学那么少。”
“别说了爸爸,我知道…”
看着一旁餐桌上热气腾腾的豉油蒸鱼,刘云满脸都诉说着“不是我的错”。
“唉~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每次都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结果呢?这次排多少名?”
“99,可我上次不是100多…”
“你呀~”百里采薇从平板电脑的荧光中抬起头来,整了整乱成马尾藻的卷发,嘲讽地笑了笑,“你这么聪明应该当学霸才对呀~”
“我也想啊。“刘云冷冰冰地挤出一句。
刘根宝开锅盛饭。
“等等爸爸,我,我这次主,主要错在…”刘云突然张口,却中途凝噎了几下。
“傻小子,还是每个部分都错得一样多吧”采薇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夸张,“都说了多少遍了,学习方法的问题。”
“行了,吃饭吧。”男主人明显不耐烦了。
一吃饭,刘云就啥也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小说”还有多少字没“写”——写在脑子里,因为母亲不让他写,怕耽误了学习。可事实上他也知道,不管写不写出来,对学习的影响都摆在那里。
他的成绩向来不好不坏,虽然也有超常发挥的时候,可就算真的“差”到了“哪里去”,父母也从未十分严厉地责罚过他,于是他对待学习的态度便一直不温不火,成绩也照旧不好不坏,。
刘根宝在一家制药厂工作,百里采薇是个二流网络作者。每天回家,饭菜都有荤有素。每个双休日都仿佛只有一天,然后,便又是半小时去往水门汀十中的车程,与等待下一个五天结束的每一个下午,学校里不响的公共电话。
因为母亲的缘故,家里书很多,但刘云觉得自己几乎都无暇看。
然后,12月21日,也就是昨天,整个世界都黑了。

——反正就这么死了吧,谁会这么作死来救我呢?你倒说说看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肯想我…
他如是想,于是整个身体缓慢失去了挣扎的气力,任由柏油、水泥与砖块与砂砾的波涛裹挟着羸弱的骨肉往下倾倒。
剐蹭的湿热、重压的紧闷、硌人的粗糙、细砂的呛鼻、溷沟的恶臭、眼皮的沉重、呼吸的急促。可不知怎么,却没有想象中身体变轻的感觉。
但身体还是完全动弹不得,包括肺部。
整个世界都黑了。
然而下一秒,白光一闪——
鼻息间流过几丝略带臭味的新鲜空气,肺重新蠕动起来,流过四肢的血液努力以麻痒驱散寒冷,嘴唇处隐隐有些冰凉,他没死。
眼皮间闪烁了几下色彩斑斓的黑白,一根修长洁白的中指,然后,一张脸缓缓从模糊变为清晰:瓷釉般淡白冰冷的肌肤,精致美丽的五官介于女孩与小女孩之间,猫一样的大眼睛,可眼神却平静得有些肃杀,深枣红色眼眸如半凝固的血。
她轻轻直起身来,裸露的肩膀上稀稀拉拉地洒满了鲜红的血点,如某种诡异的油画。他沿着她的粉颈一顺看下去,没有衣服,几条类似绷带的破布紧紧扎住胸口与腰臀,恰到好处地掩住了私处。只有一只脚有鞋。不出意外,她的整个身子都泼遍了红血,可这遍身惨烈的红色丝毫没让他觉得有多恶心,反倒平添了种奇特的,蛮荒女战士一般野性的美。
刚刚才重新启动的心跳立马加到了急速。他朝他伸出绘满红梅的玉手,然后,猛力一提!
“啊!”
他失声惊叫,不只是突然被如此装束的女性如此“非礼”,更是由于今日以来一直怀疑着,担忧着,而又不敢确定的“某件事”,终于被亲眼核实:
在即将到来的危险关头,将自己一把推开的“神秘力量”,其实都是她。
陈薤露很瘦,也很矮,就算半光着身子也只称得上竹器般的骨感美,可刘云已亲眼见到,在她细若新柳,仿佛一折即断的纤纤玉指间,号称“体质不差”的自己只有相当于一支铅笔的质量,甚至连无比坚硬的钢筋混凝土也只是片威化饼干。
——怪物!不是人! 
看着对面通体潮红的少女,刘云的心跳始终维持在最高速度,因为他脑内只剩这可怕的五个字了。
他抖着腿,轻轻将冰凉的脊椎骨靠上“墙壁”,嘴巴轻噘着,不停地急速吸气又吐出来,形成类似口哨的奇怪声响。
“别紧张。”
——她不带感情地说,仿佛若无其事。
“我,我能不紧张吗?!”
——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口哨”停了会儿,突然,略带哭腔的诡异吼叫如开闸泄洪般迸发而出。
“你,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到底…”
“我不会伤害你。”
衣衫不整的女孩收起了所有动作,笔直站在那里,抬头挺胸的样子像个士兵,张开五指的右手按在左胸,像要发什么誓。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虽然对方的表情一直都一动不动,但恍惚间,那双凝血色眼瞳中锐冷的杀气仿佛弱了几分,倒有些彬彬有礼的感觉。
可除了抖动骨骼肌外,一时半会儿内刘云的身体还是做不了任何动作。毕竟,对方展现过的已是凌驾于物理法则之上的不科学之力。至少——在他从小到大的“常识”中——人类绝不可能击碎硬于自身骨骼数倍的柏油与混凝土,更不能在如此细小的支点上将大于身体的重物运掉自如,这甚至已不是哺乳动物的常规,能差可比拟的似乎只有……兵蚁?
只剩心跳和急促的喘息,以及淡淡的,泔水、土腥与各种不知名异物混合的气味。
对面的少女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你之前…还对我…做过…什么?”
——良久,他终于挤出几个吞吞吐吐的字来。
“人工呼吸。”
——她顿了顿首,语气有些迟疑,却依旧平静得如同头顶的黑暗。
“将濒临断气的你立刻赋予生命,我能立刻想到的方法只有这一种。”
“那么,你的衣服呢?”
女孩不说话,用脚掌点了点身下踩着的存在。
那是一具,不,半具硕大无朋的鱼尸,鱼尾隐没在塌方的混凝土中。它没有下巴和胸腹,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几根伶仃细骨,如同被巨大的菜刀竖直这一切两半,切口处裸露出泛着灰白条纹的深红色肌肉,隐约翘出几根刀锋一样的刺骨。它的眼睛相当于陈薤露半只脚掌的大小。
他这才注意到,女孩身上那几条“绷带”有着蓝白相间的条纹——自己校服的花纹。
于是她与他就这样默默地维持着,不计时间。

一抹妖异的潮红翻动在文林广场的天空,化成超巨型火炬的金泰广场正燃烧不熄。
残破的霓虹灯闪烁着垂死挣扎的脂粉色彩,旋即隐没于团团横空坠落的黑烟红焰,几个人想冲出来,却被困死于炼狱熔炉般倒塌的玻璃门内,如焖炉烤鸭般封闭着加热到窒息。风声呼呼,曳屋许许,百千抢夺,万千呼叫,砖漆剥裂,铁壁灼红,火爆烟缭,力拉崩倒。焦虑、恐惧、愤怒、惊讶、惶急、疯狂,百口百舌的杂音混合在烟雾中往外汩汩直冒。时不时有带火的碎片自焦黑的楼架上剥落,砸在地上震起团团烈焰。
“轰隆——”
忽听一声天崩地坼的巨响,硕大无朋的钢结构如触礁的巨轮般轰然倒落,无数细如蝼蚁的人头似一勺大米绝望地翻滚,下滑,入锅——八热地狱的汤镬。这座建筑平日的名称是文林天桥,素来以安静与安全著称。
一株焰流缠绕的梧桐树迎风偃倒,横空堵住开不了的玻璃门,将名为“甘如饴”的小店铺内映照成无比惶惑的金红一片,乱烧乱舞的的枝桠如饿鬼狰狞的手臂撕扯着周围干冷的空气,渴望抓住一切。
空荡荡的店里只剩一个客人,穿着带兜帽的深褐色麻布斗篷,看不清脸,只露出几绺雪白的胡子。他一手端着端着一只碗,一手拿筷子不住地搅拌着,嘴里含混地嘟哝着什么。
“你再不走……”
胖胖的老板逐渐停止了唠叨,转身钻入了后门,丝毫不顾那客人嘴里小声念叨的词句。
“我等的菜还没来呢…上起来很慢的…不着急…”
他念叨着回过头来,继续打蛋似地拿筷子搅拌着碗里的汤,念念有词。
他动口发出的音量不大,但每个音节都有一定磁性的回音,前与后的共振交织在一起,潺潺溪流般的气息连绵不绝,宛若空灵渺远的祈祷之歌,又似某种失传已久的古老语言写成的晦涩长诗,足使大部分心智正常的年轻人昏昏欲睡。
“停停停别搅了,我早知道你出事儿了,可没想到居然……”
他这样做了约莫两分钟左右,汤里突然探出一个状若蜥蜴的小脑袋,眼睛是闪亮的金黄色,可说起话来却像个顽固的中年男人,嗓门奇大。
“现在发生了什么你也心知肚明吧,老朋友”,斗篷人放下筷子,双手端碗,平局到与自己眼睛等高的位置,“我的时间以及不多了,你能陪我等着‘那个人’到来么?”
“谁?”
小动物敏感地颤了颤,显然,对方说的似乎是“不能说”的人。
“你的老熟人了,你见了肯定就知道了。”
他说着,将碗连同那小动物轻轻地放回桌上,从斗篷中取出一只斑斑驳驳的军用水壶,缓缓将汤液倾注进去。
完了后,他抽出一旁的抽纸,将桌子擦拭的油光闪亮,随即以十分优雅的姿势直起身子,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大树已大半碳化,只留下几星兀自鲜红的火点,活像根巨大的烟蒂。
不远处的地铁口,那支古老的二胡居然还静静坐在那里,仿佛静候着主人。

银发少女还是没有动。
蓝发少年也依旧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一句小小的话语敲破了沉寂,如敲破轻薄生脆的蛋壳:
“关于你父母,我想,我知道一些事。”
刘云的脚踝动了动,肩膀上靠了几分,木然的瞳中突然光芒一闪。
这里是坍塌进下水道的一处地洞,狼藉地横插在无人的马路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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