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正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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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水门汀的夜 The Darkest Night Ever】

“真的要……跳下去吗?”

——他有些迟疑地问。

“嗯。”

——她答道,面无表情,一如既往。然后,握住他的手。

 

没有温度。

总是有点马大哈的他这次也没有感觉,只觉得是周围的的空气——或者说“秋风”,太冷了的缘故。

 

他抬头看天,随意地朝天空举起右臂,张开手掌。掌心什么都没有,脸寻常夜晚那种蓝黑色的渐变效果都没有,纯粹的漆黑一片。

漆黑的世界,漆黑的虚无,漆黑的心跳。仿佛一瞬间,一切都变成了暗物质。

此时此刻,他所身处的仿佛也已不是熟悉的,“自家”阳台了。

——曾日月之复几何,而江山之不可复识矣。

 

水门汀永不睡觉。

至少从昭淳两朝开始,这座自古因织造与河商闻名的城市已习惯了用万家灯火的橘黄为夜空的浓云勾边。夜生活,在这古老的江南鱼米之乡,早已不是什么新概念。

文林广场,水门汀市中心最大的CBD,炫彩的人造光支配着夜晚的迷宫,一座座钢铁与玻璃的蚁穴中来来往往着西装革履的虫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规律在这里全然失效,唯有金币驱动着钢铁与玻璃的永动机。这里是黄色恶魔的都市。

有人在工作,透支着生命;有人在购物,将鲜血拼尽;有人乘着黏如浆糊的慢车,盯着红灯望眼欲穿;有人走出灯火通明的饭店,身后留下一桌杯盘狼藉。微风,马达声,奶茶店里鼓点咚咚的流行歌曲,“请不要忘记随身物品XX站到了”,水门汀的夜,是种吵闹的温柔,喧哗的宁静。

所有人都在忙着,忙着痛苦,也忙着快乐。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天空发生的变化,在这一点上,“所有人都忙着”其实跟“所有人都睡着”没什么两样。

 

雪白的列车瞬间自急速中停稳,玻璃门优雅地二分,手忙脚乱地倒出一团团色彩纷乱的人堆,旋即又挤入相同的分量,合门,加速,消失。细长的向上自动扶梯很快便满满当当。地铁一号线是个精力旺盛的熊孩子,刚建成没多久便夜夜满载,乘客也总是五花八门。

靠近水门汀大厦的A号地铁口,无数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进进出出,聚了又散。一个披着深棕色破麻布的老人忽然走过,随意地穿过周围摩肩接踵的彩色人群,在周围转了转,然后靠着出口的玻璃墙坐下,望天。

好多人都时不时转转头看看周围,却没有人多少人的目光在这老人老人身上停留哪怕几分之一秒。

他的步伐不算快,可在大量人群中穿行起来却几近全无响动,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气流,像个幽灵。

当然,也有些人朝他多看了几眼,但大多是鄙夷、轻蔑或浑然无感的目光。也有个小男孩想伸手递上一枚硬币,却立马被母亲一把拽走。水门汀有太多假乞丐和骗子,以及滥竽充数的流浪艺人,因此就算他背着一件弹拨乐器,也根本没法在文林广场赚到多少钱。

 

就这样,他卸下背后的二胡,脱下破破烂烂的斗篷铺在地上,轻轻抚平每一丝褶皱,然后,安然坐定,举头望天。

“冲着我来的……总算还是来了……”

略带喑哑而极富磁性的嗓音,咽喉的气息不算有力却十分均匀,语调平静松弛到了极点,似欲诉说转徙江湖一生的悲凉命运,而又欲说还休。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天,看着那澒洞空冥的漆黑一片。同样漆黑一片的是他的瞳孔深处。

这是个勉强算得上“英俊”的老者,他很高,很瘦,却显然是恰到好处的清癯,并非皮包骨头的难看;虽有些凌乱,银白的长发与长须都又直又顺,一双细长而优雅的大手交叉着,指尖微颤。麻布底下是同样显然穿旧了的白色长衫与皂青色马裤,腹部两侧有几道诡异的黑色斑痕,像一支巨大毛笔的泼墨,不知是什么。

他的二胡静静地倚在身边,斑斑驳驳的掉漆暗示着它与它的主人一样古老。二胡等待着音乐,可今晚主人留给它的似乎只有宁静。

还是没有人听他讲话。

 

很虚空,又很沉重。

发着呆,刘云就这样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七层楼的高度,居然跟摔下椅子差不多的感觉。

他的左手,仅有“被一般的女孩以一般的力道握住”之感,也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跌得如此之轻,因为脑中与眼中都只有一片漆黑。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坍塌的楼顶。呆呆地,什么也不说。

“接下来……去哪儿?”

冷白周围的小院子静的近乎恐怖。什么也没发生的几分钟后,呆坐在地上的少年开始小声自言自语——

“接下来去哪儿,接下来去哪儿,接下来去哪儿……”

身形小巧的女孩立在一旁,牵着他的手,不说话。她背很挺。

此时此刻,刘云渴望有清冷的月光照下,可却没有。

 

2012年12月22日,子夜零时。

名曰“地球黑屏”的灾难,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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